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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怀旧】在流浪中依洄(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36:36

因为雨,今儿的夜,来得早了许多。习惯天黑了找东西填肚子,打开冰箱才发现,忘了贮备食物。

少女时挺喜欢伞,喜欢在有雨的时候,举着那一抹艳丽或淡雅漫步在烟水迷蒙中,享受一份宁静。

那份清纯的雅致,随着伞的丢失或外借无归渐渐消失,就像正在慢慢消逝的青春,只能成为记忆海洋中偶尔沉浮着的一叶孤帆。

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淋雨,觉着被淋湿后的那种透彻能渗入心扉。

冒雨赶去前面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一些方便食物和一份热腾腾的贡丸,店家正在搞促销,消费满百元送了一把折伞,浅湖蓝的底描画着一朵粉色的写意花。

站在门廊下,想吃完了手中的那份贡丸汤再回去。

视线低垂,与我一起分享门廊下方寸之地的是一名乞丐,不,确切地说是一位残疾流浪歌手。他脸色灰黄,双眼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消瘦,显得下巴像个锥子。大热天身上穿着衬衫,昏暗的光线下,分辨不出衬衫原有的颜色。

他的下肢到膝盖上三寸处为止,向外裸露着已经愈合的伤口,格外光洁,薄薄的表皮透明发亮,这是他全身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双腿中间一只不锈钢小盆子,里面有一些零钱。

瘦小的身子和一个小音箱,一起立在一块带滑轮的粗糙木板上。

他注意到我多余充足的目光,仰头冲我微笑,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

我掏出钱包,发现没有零钱,索性大发善心递过去一张百元。

他看了眼那张大钞票,冲我摆手。

我很纳闷,手里的钱停在半空中,几滴雨飞进来掉在那张红色的钱上。

“我不收这么大的。”他的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明白了,我转身回到店里,买了一份快餐,请店员帮忙用微波炉温了,出来递到他手中。

他又露出那些斑驳的牙齿,双手接过餐盒,冲我一个劲道谢。

我喝着贡丸汤,与他攀谈起来。

念初三的时候,有次下地,踩到了垂在田地里的高压电线,虽然幸运地捡回了一命,可失去了双腿,失去了他美好的理想,成了家里的累赘。为了抢救他,医治他的双腿,原本就贫困的家庭顿时家徒四壁。伤口愈合后,他请人制作了身下的这辆板车,开始了行乞生涯。

在这样一个沉沉的雨夜里,他淡淡地用几句话讲述了他的故事,我的心也随之一起黯淡。

他低头将快餐盒里的米饭扒拉掉了一半,菜几乎没有动,接着仔细地收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我胃口小,等下一餐还可以吃。”接着又一次向我表示感谢。

他调试着身后的音箱,拿出话筒,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是为了回报我的善心:“……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说真心话,他的嗓音平淡,还五音不全,但他唱得很认真投入。

听着很像是当下的一首流行歌曲,可歌词不对。再仔细倾听,发现歌词的意境优美。我情不自禁地蹲在他面前,被神思飘逸的淡雅歌词深深吸引。

唱完了,他关掉音响,冲我羞涩地笑:“唱得不好听。”

“这歌词……”我很好奇。

“我喜欢这首歌,但不喜欢它的歌词,所以用徐志摩的诗重新填了。”

“哦——是徐志摩的《我不知道风》。”经他提醒,我记起来了。与此同时,从这个流浪者的口中说出的徐志摩三字令我颇有点惊愕。

他的双眼闪出熠熠的光芒:“读书的时候,最喜欢徐志摩的诗……”接着,他的神色马上黯淡,回忆将他带回到美好,也带着他重新经历痛苦、伤悲和失落。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一位历经沧桑、忧郁的流浪歌手,叹息着,看着黑夜里淅淅沥沥的雨。他一定有过动人的梦,美好的理想,可命运却让他“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唱着自己的歌,虽然是乞讨,可我不偷,不抢,不骗——”他抬起锥子下巴,眼眶里闪着光,分不清是身后便利店的灯光反射,还是雨的浸淋。

虽然媒体报导中经常出现四肢健全的年轻人伪装成残疾弱者博取同情,从而牟利的消息,但我愿意在这个信任缺失的时空里相信他,也许是因为同样喜欢徐志摩的诗。

更觉得他身上有着我没有的宝贵之处。刚步入社会,就恬不知耻地从父母手中接过车子和房子;一无是处却可以享受清闲的工作;每次从超市购买的物品不少是因为过期被丢弃;吵嚷着孤独寂寞、没人理解……常常莫名地情绪低落,抱怨着命运的不公;动辄怨天尤人、愤世嫉俗……而我这一切苦闷与眼前的他的经历相比,只能算是无病呻吟了吧!

“雨小了,我——走了!”他整理好板车上的物品,冲我点头致意,道别。

我打开那把新伞,架到他的音箱上,借用徐志摩的诗说出我的祝愿:“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他报以微笑,俯下身子,趴在板车上,用双手支着地面,像划船一般,移动着板车去了微雨中。板车轮子的滚动声在夜色中演绎出一曲流浪之歌,他是一名用生命歌唱的歌手。

在这雨夜里,他也许要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走一段漫长的路,前方坎坷,布满荆棘,但他带着三分的无奈,七分的勇气向前行进着。生命是一程没有回头路的旅程,不论用什么方式前进,沿途都会遇到风风雨雨,自然也会有阳光和花鸟。

他携着瘦小残缺的肢体,爬行在这功利物质的尘埃中,体会着风餐露宿,忧虑,惧怕;忍受着苦闷,孤寂,嘲笑和藐视……但他为自己守护着一份生命的真与纯,他用不完美的歌声吟诵着不幸命运中心灵的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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