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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阳光烂成一滩泥(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15:59:58

“说老就老了。”他说。

酒杯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以前的欲望了。从前他喝酒,他跟我说:都是论碗。那碗是三角一的蓝花大边碗。

我想起了那碗。打小时,大人们吃饭,男人用的就是三角一,女人用的是二角八。三角一分,在现在不算什么,掉在地上也许不会弯腰拾掇。值得可比的是,那个时候一斤猪肉的价格只要七毛三分。再后来三角一的碗不流行了,因为有菜吃,关键是菜中有油,干活也相对轻松些,腹中的饥饿感就退化,那碗也换了角色,成为置办酒席盛炖菜的器皿。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称谓。当然,同等大的碗,价格也不会是三角一分了。

“一喝就是两三碗。”他又补充道:“折合就是一两斤。”

他眯起眼睛,酒糟色的脸上仿佛浮现出各种不同酒桌上的场景。他长吁一口气,像是回过神来,右手的筷子有些震颤地夹起一块五花肉,缓缓送进口中,腮帮随着咀嚼,像气泡鼓动,嘴角边挤出了焦黄的面粉。

我最初其实不知他是谁。或许应该有些面熟,可是我并未留心,但他认识我认识的很多人,说着说着,距离就近了。所谓圈子,大概就是这样围出来的,越围越紧,围到最后,就变成一个同心圆,首尾衔接。

“那个时候吃饭都成问题,您怎么老是有酒喝?”我疑惑地问。在我的印象中,贫穷年代,不说喝酒吃肉,连吃饱白米饭也是一个奢望。

“嘿嘿!”他笑起来,说:“你不要看现在不像个人样,那时可好歹也是个人物。”他又夹起一口菜,优雅地放进口中,虽然动作有些笨拙。然后对我说:“来,举杯。”话音刚落,大半杯白酒就一咕而尽,足有二两。

这饮酒的气势,雄迈了得。

“不信,你回家去问问你的老人。”他打断我目光中的疑惑,又说:“亭川这个地方,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在老一辈人中,不认识我的人绝少。”他显得自豪,酒糟色的脸上漾起一层层笑意。

“那?”我打断他的微笑,说:“您,具体是做什么的?”

“和你们一样,成天比比划划。”他开着玩笑。又说:“瓦匠。承墨的。”

我或许有些印象。那个时候我们正是童稚,哪一家做房,热热闹闹,我们穿梭在土砖、砂泥、桷子、瓦堆之间嬉闹,常常惹得大人吼骂,就作鸟兽散,等到不注意,又像一群小鸡围了上来。这些往事一想好像是在昨天。

我知道“承墨”是什么意思,就像生产队负责分工的队长,或是电视剧的导演,做着角色安排的事。安排角色也有潜规则,哪些人做山头,哪些人做前墙,哪些人做后壁,哪些人做干墙,这都是有学问的事。一般来说,山头直线距离长,难度相对大,做这就显得手艺高。那些手艺不好的容易做歪,做斜,经常看到他们用砖头敲打着还未入骨的湿墙。我的祖父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请手艺人也是有禁忌的,一定要诚心,对手艺人热情,好吃好喝招待。要不他们使个手脚,据说在下脚放线或封门檐时,里面放上一点什么,容易惹来灾祸。农村人就叫“犯”。祖父说这话时,我那时只有六七岁,祖父闲着无聊,我也闲着无聊,祖父还列举了鲜活的例子,有名有姓,说的非常郑重,同时,仿佛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光,而时光终究是要煮烂的。煮烂的时光,就像祖父的白发和皱纹。祖父的话曾经让我半信半疑,现在我突然有个恶作剧似的冲动,想捡起祖父的话题,后来又怕犯了他们的禁忌,话到嘴边只好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又抿了一口酒,轻轻地咳了一声,说:“亭川现在活跃的瓦匠,基本都是我的徒子徒孙。那个时候,我是亭川乡下的第一把刀,瓦刀,即使是在亭洲也很有名。当年你家的房子就是我主持修建的,不信你可以问你的父亲。”

“这当然信。”我连连点头。虽然从骨子里对这种高调的人,常是不以为然的。世上真正的“第一”其实是没有的,即使是真的“第一”,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但碍于他的年龄和在场的朋友,我对他还是非常尊敬的,微笑地看着他。还有,他生命中的某种活力也感染着我,或许这活力正是我所稀缺的。他说起了我家做屋的事,让我已经模糊的记忆又变得清晰。

其时我正上小学,父亲为了翻新房子,就摸黑到山上去驮树。那时树是不准随便进出山的,只能白天上到山上,找当地胆大的山户看准,一番讨价还价,等到半夜就用自备的锯条伐倒,趁着夜幕驮下山。父亲说:一路上要闯几个关口,遇到运气不好,被林业检查站发现,只能弃树逃跑。还有一点印象深的是,翻新房子的砖多数是用土砖。土砖有两种,一种是将和好的黄泥巴掺上稻草,一锹一锹放进长方形的砖匣子里,拌均泥巴,左右抚平就成型了,晒干以后码成砖墙,通俗的说法叫“搭砖”。据说这样的砖因为有稻草牵筋,经得摔打,这是最传统的,它的历史或许有千年以上。另外一种方法叫“拆砖”,就是选一块稻田,剃去上面的深谷庄,牛拉着石磙,反复碾来碾去,让泥土粘合。碾好以后,选一个晴朗日子,用一种叫“拆砖机”的工具拆砖。在拆砖的过程中,经常看到泥鳅、鳝鱼被拦腰轧断,鲜血洒在砖边上,染得殷红。那个时候,父母亲为了翻新房子,除了要紧衣缩食外,还要没日没夜做好动工前的准备。这一代人做任何事,唯有勤劳节俭,真是了不得!

我或许已经看到了他的影子,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卷烟,另一只手摆弄一个杵尺,指手划脚对人吼喊。那个时候我还小,他正当年,英姿勃发。现在,我当年了,他已经垂迈。时光真的是杀猪刀啊。

看到我有些沉思,他又说:“我从小家里穷,父亲走的早。那时,还没有解放,为了混一口饭吃,十多岁就跟着我的四叔讨生活。四叔是个箍桶匠,走村串乡敲着木梆,喊着‘箍桶哎,箍桶;箍桶哎,箍桶……’专门制作修理木桶、脚盆等器皿。箍桶也是有季节的,夏天事多,秋冬就少了,也是饱餐饿顿。看着不是事,四叔有个合式的做瓦匠技艺特别好。那时候的大户人家,做屋不赶进度,只讲精致,雕梁画栋,精琢细刻,他做的特别棒。那时我刚满十六岁,正是学东西有兴趣的时候。别人把瓦匠当作谋生的活路,我把它当作一门艺术,以栽花种草的心境,每干一活,边琢磨,边欣赏,边审视,进步非常快,师傅也很喜欢自己,慢慢就露了头角……”

这一回,他说的很慢,我听的也很认真。在我看来,瓦匠是一门谋生的技术活,真要当艺术来使,那枯燥的弯腰直身,价值就变得不同了。曾经听到一个故事:三个正在砌墙的泥瓦匠,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第一人没好气地回答:“在砌墙”,第二人平静地说:“在做高楼”,第三人欢喜地笑道:“在建设美好生活”。结果十年过去了,第一人还在砌墙,第二人变成了一位工程师,第三人则成了两人的老板。有多大格局就有多大建树,这就是信念的力量。怪不得他到了这大年纪还是豪气纵横。想想自己,老是悲观地看待生活,所以一事无成。世间事,有其果,必有其因。

我举起杯,和他走了一个。酒香飘溢在空气中,也洋溢在他的脸上。他那皱纹间浅淡的微笑,像一轮又一轮的年华在他生命的过往中翻滚,放出橙红橙红的光芒,灿烂多彩。

他还是侃侃而谈,说:“和你们医生一样,好手艺的瓦匠,既要悟性高,更要干活麻利漂亮。比如说做墙,不仅要做的周正,上下顺丁错落有致。瓦刀工就像你们的手术刀,破花时一刀子下去灰口整齐,均匀,干净,而且所破之砖要刚刚好,多也不行,少也不行。高明的师傅只用一刀,这就是功夫。还有,做平房时屋顶的横挑(檩子)要盘的好,便于水流。粉刷时墙要抹得光溜平整,有棱有角……”

他真是健谈,像时下电视上专门推销保健药品的“专家教授”,滔滔不绝。我从来不知道做个平常的瓦匠还有这么多学问。

他又说:“从前,真正考验瓦匠技术的还不是做房子,是打泥巴灶。亭川的土灶有单眼灶、双眼灶之分。内行打出来的灶,烧起来特别‘轻灵’,既省柴火又省时。技术差的打出来的灶难免‘钝滞’,浪费了柴火不说,还大烟杠杠。好在现在煤气和电进了农家,打土灶的人越来越少。这行当将来会从生活中慢慢消失。”他口气中不住地惋惜。

又走了一口酒。他说:“年轻时的确挣了一些钱,河里打鱼河里用,吃的喝的从来不打算盘。后来,在改革开放十多年以后,出了一摊倒霉的事。”

“什么事让您倒霉?”我有些好奇地问。

“唉,说起来郁闷。那些年带着徒子徒孙走省城,当小包工头包工地,结果有一次出了大事故,脚手架坍塌,伤的伤,死的死。上面的外地老板吓跑了,乡里乡亲只好咬牙顶着,曾经的积蓄全部赔光不说,又是卖房子,又是借债,徒子徒孙的工钱也赊欠着。那时,连死的心也有。”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往事的确苍凉,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停了一刻,他说:“再困难也要承受,只是的确对不起那些死伤者的亲人。”

“那您究竟赔了多少钱?”

“说出来是一个天文数字,到现在还是。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听说北方边陲瓦匠赚钱,就带了几个人跑到了那里。六十多岁的人啊,没有办法。那里冰冻期长,夏天又像极昼,早上三四点就天光,晚上十点钟还没黑,有时一天干十五六个小时,真是累死累活。但无论怎么赶,再学乖了,安全第一。最近两年,还跑出了国,总算把欠的钱都还清了,可人情的亏歉怎么也还不上。想不到打了一辈子的鹰,最后还是被鹰啄了眼睛……”

他的情绪有些低沉。我们又喝了一口,小半杯酒他一饮而尽了。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向北方的逃离,让我想起了李太白的诗。他现在的神情与开始喝酒时的豪气干云判若两人。酒真是奇妙的分子,当它随着血液一同循环时,生活的悲欢起伏,就会像砭针扎在要害的穴位上。一个人不要说强大得能够对抗整个世界,有时候连一杯液体也会让自己败下阵来。但他的逃离,并不是逃避,在生存的困境中,他硬抗着,这让我想到某名人的名言:生活像强奸,如果反抗不了,不如干脆闭眼享受。后来在困顿中,我也时常这样激励。

“现在好了。”他终于长吁一口气,举起杯来。他的杯子已经空了,旁边不知他的什么人又跟他斟了小半杯。

“他不会醉吧?”我问那人。

“不会,老爷子酒量大的很。”那人肯定地说。而我,早已不胜酒力,脸上绯红。

我说:“要不,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兴。”他摇了摇头,接着说:“一是我外孙女的手术成功,我相信你们的技术;二是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你,只是你工作长年在外,我流浪也长年在外;三是说起来你老屋,你老屋的老屋都是我一手做的,也算与你的祖辈、父辈有交情……”他的舌头有些蹇了,思维还算清晰,这就是酒的妙处。

需要说一下的是:他的二十多岁的外孙女,因为骨头里长了一个良性肿瘤,骨质破坏的洞比鸡蛋还大,就找上门来,被我们全部切除掉了,然后填塞了很多新骨,又邻近转了一块皮瓣盖上。手术还算成功,预后也会良好。所以高兴,医生高兴,病人和家属更高兴。因为其中一个是熟人,就嚷嚷一定要喝它一顿,算是感谢。有时候人情这个东西,是无法避免的,只好像强奸一样快快乐乐地接受。

那一天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的酒量特别好,好到和他说的瓦匠技业一样。等我摇摇晃晃走出小酒店,正午的日头已经偏了,他瘫在桌子旁,大声打着呼噜。阳光透过窗口,斜照在他的脸上,又洒了一地,他们都烂成一滩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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