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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窗外秋雨盏中莼(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21:23:57

那是走向深秋的季节,那是北京中关村核心区的五星级宾馆。我迈入淮扬菜餐厅,临窗而坐。点好酒菜,便环顾食境。

窗外潇潇秋雨,让环绕厅堂的溪流之上,涟漪片片。菜单中,有一道经年保留的招牌菜——西湖莼羹,是我最爱。

于是,一瓶红酒、几款小菜。一碟干炸响铃、一碟干笋焖肉……静待西湖莼羹上桌。背景音乐那一曲《太湖美》刚刚唱罢,梨花瓣形态的瓷盏、碧玉簪状的莼羹,由远而近。扫视窗外,雨滴竹叶、残荷摇曳,宁静如画。

细长、浅绿的莼菜在盏中升浮,我的思绪也如是……

西湖鲜莼,自从被忆莼、思乡,继而辞官归故里的张季鹰仰天呼出,便在秋风细雨中,展示出一个飘逸的“闲”字,让来者兴味十足地品啜千余年。想到故乡莼羹,便毅然舍弃锦袍玉带,好超脱!有趣的是,这位西晋文学家的千篇力作,最终没能超过“莼羹之叹”的知名度。一如了解李白酒量的人,多于了解李白诗文的人;对东坡肉感兴趣的人,多于对苏轼政绩、文风称道的人。我料定,先哲们每在寒灯挥笔时想到此,定会弃笔举杯,发一声长叹。

江南青山隐隐、绿水悠悠、修竹奇石、山寺晚钟、画桥烟柳……提升了莼的韵致,确立了它江南一绝的独特品位。

我凝视精巧瓷盏中的莼叶,如被江南春色浸染的碧舟,在调羹搅动的瞬间依次起伏。赤色的火腿丝,莫非是余辉映下的条条金鲤?汤盏中的鸡丝,或许是太湖中的条条银鱼?风情四溢的美味,真的可以组绘一幅秀色可餐图?

记得那年仲夏,赴江南采写。恰逢宁波奉化莼湖镇采莼季。文人,在江南清晨湖畔,看到的是点点诗韵。对于采莼者而言,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指尖一点鲜翠,是他们心中的诗。

那是一幅很灵动的画面——小船在涟漪中停留。采莼人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莼菜大叶,以轻巧“探底”动作,把波涌之下形如“贵妃指”的莼菜嫩叶挑起,快速从茎部掐断。爽朗笑声中,包裹着一层胶状透明物质的嫩叶,如珍奇古玩被托在掌心,绿莹莹、晶亮亮。

莼羹,是江南山水文化的精灵。记得杭州西湖楼外楼一位名厨谈及“名莼”时坦言相告,说三潭印月处的嫩莼,所特有的味形,其他地方的莼菜难以替代。这种水生植物产量极低,采取艰难,又因色碧味美,营养丰富。一直被人们视为珍稀之物。真正的品莼大家,求其嫩茎而舍其碧叶,现采现品,登高掬盅,饱享其乐。

我常想,品莼若品君子,这种妙感,在食境、食器、食文化具备时尤显突出。初品莼羹,色淡、味平,似乎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最使人动情的瞬间,莫过于莼羹渐少、曲终人散之时,桌旁那种挥之不去的鲜香与生发的超脱感,会久久萦绕于心……

精致瓷盏中的莼羹,是山水文化的精灵。眼下,我国只有江苏太湖、浙江萧山湖及杭州西湖生长野莼,可谓物以稀为贵。追怀到此,我又想到清代文学大家、渔洋山人《采莼曲》。

把莼与荷融于一处描述,尤显荷与莼的灵性。莲花粉红,莼叶翠绿,莲高洁于上,莼隐伏于下,如两位性情散淡的君子。王渔洋被朝廷授扬州推官后,饱览江南奇景,感悟颇深,以采莼四曲抒发他散淡的情怀:“采莼临浅流,采莲在深渚。欢似莼心滑,哪识莲心苦”。据传,清乾隆帝对莼羹更是情有独钟,他多次南巡杭州,总下旨以西湖莼菜作为御宴中的必品之物……

正凝思畅想间,见窗外烟雨早已远去。餐桌上那盏翠绿色的莼羹,与刚刚斟满的红酒相映成趣。

我似乎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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