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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召弟(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18:12:49

提起湘西,人们最先想到的形容词是“神秘”。这种神秘,不仅与那里浓厚的少数民族气息有关,还与那里厚重的历史文化有关。然而,某种意义上,神秘也与落后相关。

在科技如此发展的年代,落后是不被允许的。外界先进文化的不断渗入,瓦解了当地原有的波澜不惊的平和安宁。年轻一代或带着梦想,北上南下,追逐别样的打工生活;或考入大学,通过知识的洗礼更深入地了解外面的世界。

然而,当他们经历了刚来到大城市的新奇,继而决心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最终被现实打击得溃不成军之后,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根本无法真正融入这些水泥钢筋砌成的城市。每当这时,他们会想念童年时的田埂、石板路,甚至那些毫不起眼的吊脚楼的屋檐,也成了他们梦中的念想。

召弟是一个生活在湘西大山里的苗族女孩,和她的名字一样,人们一看到她,就会莫名地心生爱怜。由于传统思想,父亲一直想要个儿子。生下姐姐后,对于这第二个女儿,父亲便给她命名为召弟。不过生活就是这样,越是想要得到,越难以得到,召弟并未像名字寓意的那样“招来弟弟”,而是一个可爱的妹妹。

从小,召弟就有一个愿望——走出大山,扬眉吐气。不过大学毕业直到现在,她的愿望只实现了前一半。

和大多数年轻女孩拥有美丽的公主梦不同,召弟是个很务实的人。由于祖辈都是生活在大山里的老农民,这种“春播一粒种,秋收万颗籽”的传统思想像胎记一样印在召弟的身体里。她一直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大学毕业后,召弟抛弃所学的药物专业,转而做销售。用她的话说,“这个来钱快。”在她心中,“有很多钱”跟“扬眉吐气”是紧密相关的。

之所以有这种思想,跟召弟不富裕的家庭背景不无关系。她仍记得一个大学老师曾说给他们的故事。在一次聚会上,有哲学家、作家、政客、富商、教师等各种各样职业的人,“你们觉得,在这些人中,谁最受欢迎?”老师问。同学们议论纷纷。召弟也在心里思考,大概是哲学家吧,听上去就很高深莫测。最终,老师略带悲叹地说:“哲学、文学受欢迎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现今最受欢迎的是金钱,是富商。”

学生们一片哗然,但渐渐便沉默了。召弟先是有点悲伤,后来反倒激起她的奋斗欲望。虽然她早就经历过人们为了金钱、为了利益而失去善良的本性的残酷现实,她也曾为此感到极大的失望,但失望对个人的发展终究无益,要想成功,只有选择这唯一的一条路——赚钱。

不过,来到公司已经两年了,召弟并未赚到更多的钱。同事大多是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大学毕业生,每天大家自觉地工作到晚上九十点钟,没人有怨言。除了吃饭,平常大家几乎没有过多交流,有的出去跑业务,有的整天守在电话机旁,联系客户。

为了早日实现自己的愿望,召弟比别人更努力。除开每晚工作到十点,周六、周日她也不放过,只要客户表现出一点合作的意愿,她都会想尽办法约见一面。她知道,自己的形象、表达能力等都不如别人,一米五几的个头、一口充满乡音的普通话,除了“不专业”,无法给人更深刻的印象。尽管如此,但召弟相信,只要肯努力,一定能用真心打动客户。

每次见客户前,她都要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召弟,加油!你可以的!”好像只有这样,自己的信心才能更强大一些。有时遇到故意刁难的客户,召弟也不气馁,死缠烂打地跟在别人后面,介绍自己的产品。等别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开始掉皮。

一次,外地的一个客户想约见召弟,召弟欣喜若狂,拿起文件就奔赴车站。刚下车,她就匆匆往目的地赶,完全忘了过往的车辆。这时,一辆大货车正拐弯,召弟猛不丁走出人行道,货车来不及刹车。只见她手中的文件从手中飞向空中,又急速而下,和她一起摔落在地上——召弟出车祸了。

召弟的男友从远方的小镇赶来照顾他。男友是大学同学,也是老乡,一直主动追求召弟,但召弟总觉得相比于大城市的少年,他缺少点什么,迟迟未答应。直到一次生理期,她肚子疼得难受,男友得知后,抱着她一路小跑到医院,在召弟心中蕴藏已久的情感堤坝突然决堤,她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从那以后,召弟便接受了男友的追求。

现在,召弟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医生说她的脑袋受到严重震荡,可能会导致轻微失忆。男友坐在一旁,痴痴地望着召弟额头上的疤痕,眼神迷离。

父母和妹妹从遥远的乡下赶来,一路上絮叨着召弟的苦命。家里人从未遭遇这种事故,一时慌了手脚。男友向叔叔阿姨介绍了情况:肇事者是本地的货运司机,咬定是召弟不遵守交通规则。由于没有监控记录,交警无法取证,便让司机赔偿5000元了事。

“太欺负人了!”男友愤慨地吼道。召弟的父母则呆呆的,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说起。最后,父亲叹一声:“等召弟醒了再看她怎么说吧!”

召弟昏迷了一天,终于醒了。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从各地跑过来看她,而现在公司的同事却没人来。母亲指着来访的朋友问召弟:“这个小宋你还认识吗?以前来过我们家的。”召弟像小孩一样挠着头皮,认真地说:“让我想想……”其他几个她也不记得了。

小宋一时泪涌而出。曾经的闺蜜,如今却相见人不识。来之前她已听说召弟记忆出了问题,但没想到有这么严重。母亲在召弟睡下后向几位好友诉说有关女儿的情况。刚醒来时,召弟哇哇大叫,谁也不认,外人一接近她,她就极其强烈地反抗,口中喃喃地叫着:“别过来,我要去见客户。”“这孩子,总是为别人想得多!”母亲边说边抹眼泪。

渐渐地,召弟开始想起一些事情。父母、妹妹、男友,一个个的轮廓变得熟悉。打针时,她总爱问医生,额头上的疤还能好吗?医生说不碍事,她还不放心,一遍遍用手摸着。男友喂她吃饭,她就劝男友另外找个女朋友,并调侃自己已经毁容了,脑子也变慢了。男友则眼含泪花,不再言语。

出事后,召弟所在的公司通知家属,由于开始并未与召弟签订劳动合同,所以这次事故并不能算作工伤,除了大家的一点心意,不能再多给予赔偿。公司说得振振有词,除了一筹莫展,家人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有召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刚住了几天,召弟便因住院费太贵而嚷着要出院。家人瞒着她说公司已经垫付了医药费,让她不用担心,才勉强让她安下心来。

男友在医院向召弟求婚了。他说:“召弟你快些好吧,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召弟泪水哗哗地流,紧紧抱住男友,已无语凝噎。她知道,她再也不能拒绝他了。在她最难的时候,只有这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而曾经一直住在心里的另一个人、那个让她不断拒绝现任男友的人却杳无音讯。

召弟曾经也是有过爱情的,虽然是暗恋,但在她心里把这种情愫算作爱情。他是她的初中同学,高大、帅气,说话幽默风趣,很讨女孩子喜欢。召弟也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他好像也有所察觉,有时打完篮球,会让召弟去帮忙买瓶水或是拿衣服,除此之外,并未有过多交流。但就这一点点的“恩惠”,都让召弟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这种若有似无的情愫一直延续到高中。一次,他主动约见召弟,说是有事要跟她说。召弟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原来,他要跟她借钱。说起缘由,他难以启齿。之后召弟回想起那个下午,脑中除了“意外”、“堕胎”等句句割心的词汇,别无其他。

最终召弟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元给了他,同时还给他的还有那份隐藏于心的情愫……

面对眼前这个忠诚的男人,召弟决心跟他好好开启新的生活。这次事故仿佛让她开始明白,盲目地追求成为人上人、不切实际的爱情都是一场梦,只有踏踏实实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他们已经计划好了,一等出院就回乡下,那里物价低、空气好,到处都是乡音乡语。至于生活嘛,做个小生意也好,自己开个店也罢,总归都是有路可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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